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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只是我的家

“新加坡变了,而我看待自己国家的眼光也不再一样。”

撰稿 陈蔚佳

旅居者?谁?说的是我吗?

但我是新加坡人。

在为自己的一份学术论文做研究时,偶然看到这个字眼。

“旅居者”(migrant),意同“过客”(transient)。它指的是居无定所的人。

这么说来,我和先生岂不都是“旅居者”?

婚后这三年来,我和君正租过房、住过宿舍,也曾替人看守过房子,前前后后在全球三大洲的六个不同地方待过。

 

身份认同

我生于马来西亚,却对这个国家没什么印象。在还未学会走路或说话之前,就随着父母亲来到了新加坡。

但这些年来,我一直拿着马来西亚护照和蓝色的身份证(新加坡永久居民证)。

念小学时,并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同学有何不同,也不曾被人取笑。

只是我总是在想,老师选我为代表,带领全校同学宣读新加坡信约和唱国歌,可曾也知道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有着身份认同的挣扎。

毕竟,我的护照是蓝色(过去马来西亚护照是蓝色的,现已转换为红色),而不是红色的(新加坡护照)。

是不是我心里觉得自己是新加坡人,心系新加坡,就足够了?

从没敢把心中的问号问出口,所以始终得不到答案。

我对马来西亚的记忆,仅限于奶奶和她的大房子,还有每逢学校假期她为我们蒸的粽子。

那些都是她在被救护车送到新加坡接受治疗以前的事了。

后来,留下来的记忆就只是她过世前,我在隔壁房间里用她的上好瓷器餐具一匙一匙地喂她进食。

那以后,在她长眠的那座半岛上,就没有其他我能探望的人了。

这些年来,我渐渐意识到,无论是种族、语言、宗教,都不会成为人们团结起来的障碍,而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外国人。

但奶奶过世之后,我的心态有了微妙的改变。我只想快些把必要的手续办了。我决定要成为新加坡人。

在我们即将动身前往非洲当一年义工之际,我才终于领到了粉红色公民身份证和红色护照,而那本崭新闪亮的红色小册子盖上的第一个印章,就是乌干达。

我相信一个人需要处在一个迥然不同的境界里,才会意识到自己是谁、有何信念、来自何方。

许多年前,到海外各地提供志愿服务时,人们在听我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国家时总是不解地扬起眉毛问:“Wai什么?Jee-ya? Gee-ai?Chee-ah?”

“这是哪里的名字?你来自何方?”

“新加坡。”

“新加坡在中国的哪个地方?”

我的名字是父母取的,而父母来自马来西亚,他们的祖父母则来自中国。我拿的是马来西亚护照,但心里觉得自己是新加坡人。这么说可以吗?

在乌干达,有张华人脸孔是有好处的。当地人一看到华人就会想到李小龙,认定所有华人都会武功,所以我在危险地区单独行走时也感觉比较安全。

因为没几个新加坡人到过乌干达,我也不奢望当地人会知道新加坡这个小国。

但今年,当建国总理李光耀先生过世的消息传出后,竟然有不少乌干达人来向我表示慰问。

“我们非常遗憾。”

“你的国家有一位出色的领袖。”

“你的国家很了不起,谢谢您愿意到这里来帮忙。”

 

改变

我在不到三个月后回家,竟是热泪盈眶。

新加坡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它其实已有了深刻的改变,而我看待自己国家的眼光也不再一样了。

我们离开时,这个国家是自己人公认的不文雅多过有善心、爱抱怨多过爱国家、怕输和隐忍多过于包容和快乐。

而迎接我们回来的,却是全国上下凝聚一心的民族,对建国总理的离世倾注全副感恩之情。

人们为失去他而落泪,却也希望带着魄力、目标、包容与爱心,继续往前走。

非洲干涸的红泥路让新加坡的树木显得格外青葱翠绿。

非洲村落与城镇里不绝于耳的震天鼓声,让新加坡熙熙攘攘的人群显得相对安静。

人们似乎看起来也没那么紧张了,也许因为如今我不再把自己焦躁的偏见投射到他们身上。

我们回国后,让人们的慷慨热心感动得落泪。我们在不到三个星期内就找到了住所,还收到许多人大方送来的各种家庭用品。

我们也看到了热忱满满的千禧一代,热切想要知道如何为国内和海外作出贡献。

我们还看到了一些新加坡人继续帮助离乡背井的客工,为他们伸张正义。

 

正义与平等

“旅居者”这个词汇,广义上除了能用来概括形容像我和君正这样的人,或是那些参与新加坡建设的客工,其实也反映了新加坡人身份认同里不断变化的复杂交融和深层文化适应。

Healthserve serves migrants and the marginalised in Singapore

要继续维护社会的正义与平等,意味着我们必须确保人人得到公平和平等的对待,包括我们的外国朋友。

毕竟,这座城市的摩天大楼和璀璨灯火,是以外来客工的汗水和眼泪换来的,他们协助建造了这座城市,而这座城市也承载着他们在异国他乡寻找更美好生活的梦想。

新加坡庆祝50岁生日的前一天,我来到了一座客工宿舍,出席非政府组织康侍 (HealthServe) 开设第四家诊所的开幕典礼。这家诊所为客工和性工作者提供医疗服务。

我在开幕典礼上看到客工接受体检,还看到来自不同宗教、不同种族、各行各业和不同社会背景的人聚在一起玩游戏,大家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里。他们在多元化的环境里不分你我,一同来到这里彼此帮助、相互表示关爱。

以这样的方式庆祝新加坡的金禧国庆,是何等有意义的事。

我知道我们并不完美。地铁经常发生故障,不断涌入的移民浪潮和外来人口也确实造成了社会压力,需要谨慎平衡;而再不留心的话,我们也恐怕要很快失去丰富的美食文化遗产。(我们的老字号小贩都跑到哪里去了?)

但无论如何,新加坡还是我的国家。无论我身在何处,新加坡都是我的家。

从非洲回来以后,我第一次为拥有自来水和电源供应,以及能在夜晚放心地在外走动而感恩不已。

我最爱的小吃是罗惹(rojak,一种结合中式和马来菜肴特色的蔬果沙拉)和薄饼;最喜欢的爱国歌曲是《家》;最难忘的童年回忆是随父亲到咖啡店吃烤咖椰酱面包和喝冻奶茶,以及母亲让我把一张50元钞票递给一个推着手推车捡纸皮的老婆婆。

我最要好的两个朋友分别是印度人和父母在泰国当传教士的一位泰国华人。我嫁给了原籍加拿大现居新加坡工作的先生。

虽然我和君正两人至今依然“居无定所”,也已经计划好在不到一年后又要离开新加坡,但我清楚知道,这里是我的家。

而这个家,不光属于我,也同时属于来自世界各地、热爱这个小红点,并选择在此落地生根的人。

我们的这个家,也许短暂也许永久,就看命运浪潮要把我们带到何方。但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真的无所谓,只要这个家化为我们心中的避风港,在我们心里占据一个位置,无论走到哪里,她终究还在。

说到底,人生如旅。无论是不是自称旅居者,我们都只是生命旅途中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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